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21章 沈禾的债
沈禾以前住在帕萨迪纳边缘的一间小公寓。
她说那时自己刚来美国,以为能进咨询公司做文书是好运气。公司有人帮她办税号、找房子、介绍朋友,甚至在她生病时给她送药。她一直觉得自己遇到的是好人。
“后来他们让我签一份培训协议。”她说。
“上面说,如果我提前离开,要赔很多钱。”
“我不想签。他们就告诉我,我已经用了公司的担保、住了公司的房、拿了公司的工资。就算我不签,也欠着。”
林晚低声说:“他们就是这样对我姐的。”
沈禾点头。
“我那时还不知道。直到有一天,一个女孩在办公室里哭。她说她的名字被写错了,出生日期也错了。我以为是普通文书错误。主管告诉她,错了就按新名字活。”
沈禾后来逃了出来。
她没有带走什么,只带走一本通讯录。里面有她在远桥工作期间接触过的人名、住址和紧急联系人。可她刚搬进新公寓没多久,通讯录就被偷了。她的门没被撬,东西也没乱,只有通讯录不见了。
“那之后我再也没住回去。”她说。
“你还记得房子里有什么?”陈北川问。
沈禾想了想。“有一面墙。我搬走前,怕自己忘记,就在墙纸后面藏了一张纸。”
“写了什么?”
“所有我记得的名字。”
第二天清晨,他们没有告诉任何人,去了那间旧公寓。
公寓早已换了住户。楼下是一家洗衣店,隔壁有卖墨西哥面包的小店。沈禾站在对街,脚步迟迟不动。
“我不知道纸还在不在。”她说。
“要进去吗?”林晚问。
沈禾摇头。“不进去。”
“那怎么找?”
沈禾看向楼上的窗户。
“我记得那面墙靠着浴室。”
赵宁从车里拿出一架旧无人机。
“我不是专业的,但能从窗缝看一眼。”
陈北川皱眉。“太冒险。”
赵宁耸耸肩。“我们现在还有不冒险的吗?”
无人机绕到二楼窗口。
赵宁盯着屏幕,慢慢调整角度。
浴室窗帘没有拉严。镜头从缝里扫过白色瓷砖、洗手台、毛巾架,最后停在一面重新贴过墙纸的墙上。
沈禾突然说:“那里。”
墙纸边缘有一小块鼓起。
像里面夹了什么。
可他们没法进去。
林晚盯着屏幕,忽然说:“有人出来了。”
公寓门开了。
一个中年女人拎着垃圾袋下楼,脸上很疲惫。她看见他们,先是戒备,后来听沈禾说明来意,沉默很久。
“你以前住这里?”女人问。
“对。”
“你留下东西了?”
“可能。”
女人看着沈禾,忽然问:“你是不是姓沈?”
沈禾愣住。
女人从口袋里拿出一张折得很旧的纸。
“有人前几天塞到我门缝里,说如果有个姓沈的女人回来,就交给她。”
纸上只有一句话:
别找墙。找曾经替你开门的人。
署名:L.X.
林晚捂住嘴。
“姐姐。”
沈禾的脸却越来越白。
“替我开门的人……”
“是谁?”陈北川问。
沈禾抬头。
“许知夏。”
在这一轮线索之后,沈禾旧公寓的线索又指向许知夏,说明所有人之间的连接比想象中更深。
他们开始明白,真相不是一条直线。每个人说出的都只是一部分,很多人甚至连自己说的话究竟算不算真话都无法确定。被恐惧训练久了,人会下意识删掉最危险的部分,也会把羞耻伪装成沉默。
陈北川没有立刻追问。他第一次学会先把问题记下来,等到对方有能力回答时再问。这个改变很小,却让林晚看见他并不是只会用行动逃避情绪的人。
林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在纸上写姐姐的名字。写一遍,划掉,再写一遍。她并不是想把姐姐困在过去,而是在提醒自己:不管别人怎么登记、怎么删除,林晓都曾经真实地活过。
他们也开始为彼此留后路。手机里设置紧急联系人,文件拆成不同备份,出门前说清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这些看似琐碎的事,让他们从孤立无援慢慢变成一个可以互相照应的小队。
洛杉矶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没人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但至少这一夜,他们没有再独自面对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