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19章 周子乐不肯回家
周子乐坐在赵宁车后座,一直不肯下车。
他们把车停在一间废弃加油站旁,远离红房子。周海生接到电话后半小时赶到,车还没停稳就冲下来。
“子乐!”
男孩看见他,先是愣住,接着把脸转向窗外。
周海生站在车门外,手抖得连门把都抓不稳。
“子乐,是爸爸。”
“你不是我爸。”男孩说。
声音不大。
却让周海生整个人僵住。
“他们说你把我卖了。”周子乐盯着窗外,“他们说我不听话,你就不要我。”
周海生的嘴唇哆嗦着。
“我没有。”
“那你为什么这么久才来?”
周海生没有答案。
六年太长了。长到一个孩子已经学会用陌生人的规则保护自己,长到一句“爸爸来晚了”根本不够。
林晚坐在旁边,忽然想起自己这些年一次次给林晓打电话。号码早停了,微信早没回。她也曾经生气,觉得姐姐为什么不回来,为什么把自己丢在家里。可现在她明白,不回来的人未必不想回来。
有时候,人是被恐惧钉在原地的。
周海生慢慢蹲下。
“你可以不叫我爸。”他说。
“你可以不跟我回家。”
“但你今天先跟我走。不是因为我有资格,是因为外面太危险。”
周子乐没有哭。
他只是把脸埋进膝盖,过了很久,轻轻点了一下头。
车里的人都松了一口气。
只有陈北川没有。
他知道这不是结束。
周子乐出来,北港一定会立刻找他。红房子被发现,赵雪宁可能已经被带走。接下来他们每个人都像被摆在一张桌上,等对方挑选先掀哪张牌。
周海生把周子乐带去一个熟人家里暂住。
临走前,男孩突然对林晚说:“那个姐姐让我交给你一句话。”
林晚一愣。“哪个姐姐?”
“戴月亮的姐姐。”
“林晓?”
周子乐点头。
“她说,别信那个叫许知夏的人。”
陈北川的脸色变了。
“她为什么这么说?”
周子乐摇头。“她只说,如果许知夏回来,一定要问她,二零一九年十月十四号,她把谁交给了北港。”
林晚看向陈北川。
那一天,是林晓官方死亡证明上的日期。
陈北川想起许知夏的录音,想起她说自己一直在查,想起她留给他的钥匙和线索。
如果她真的在帮他们,林晓为什么让他们别信她?
赵宁开车送陈北川和林晚回去。
路上,林晚一直看着窗外。
“你还相信你前妻吗?”她问。
“我不知道。”
“你总说不知道。”
“因为我真的不知道。”
“那我们到底相信谁?”
陈北川沉默许久。
“先相信证据。”
林晚转过头。“证据也会骗人。”
陈北川没法反驳。
到了下午,许知夏终于主动打来电话。
这次是视频。
屏幕里,她坐在一间陌生公寓的厨房,头发有些乱,眼下很深。看见陈北川,她先是松了一口气,随即脸色变了。
“林晚在你旁边?”
“她一直在。”
许知夏沉默两秒。
“你们找到周子乐了?”
陈北川眼神一冷。“你怎么知道?”
“北港的人在找他。所有人都知道。”
“林晓说,二零一九年十月十四号,你把一个人交给了北港。”
许知夏的脸一下白了。
很久后,她说:“我没有把林晓交给北港。”
“那你交了谁?”
许知夏闭上眼。
“我交了你。”
屏幕里安静得只剩她的呼吸。
陈北川盯着她,觉得自己听错了。
“什么意思?”
“那天他们问我,林晓和你,只能带走一个。你当时拿着备份硬盘,什么都不知道。林晓已经被他们盯上很久。”
“所以你选了我?”
“我让他们带走你。”
“然后呢?”
“我把你从车里放出来。”
许知夏的眼泪掉下来。
“北川,我以为那是唯一能让你活下来的办法。”
陈北川的手指一点点收紧。
他忽然记起二零一九年秋天的一晚。
他喝醉后在车里睡着,醒来时车停在陌生街边,手机没电,脑子一片空白。许知夏对他说他只是喝多了,叫他别乱想。
原来那一晚,他不是喝多。
他差点被带走。
在这一轮线索之后,周子乐不肯回家,使周海生不得不面对‘父亲’这个称呼无法自动赎罪。
他们开始明白,真相不是一条直线。每个人说出的都只是一部分,很多人甚至连自己说的话究竟算不算真话都无法确定。被恐惧训练久了,人会下意识删掉最危险的部分,也会把羞耻伪装成沉默。
陈北川没有立刻追问。他第一次学会先把问题记下来,等到对方有能力回答时再问。这个改变很小,却让林晚看见他并不是只会用行动逃避情绪的人。
林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在纸上写姐姐的名字。写一遍,划掉,再写一遍。她并不是想把姐姐困在过去,而是在提醒自己:不管别人怎么登记、怎么删除,林晓都曾经真实地活过。
他们也开始为彼此留后路。手机里设置紧急联系人,文件拆成不同备份,出门前说清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这些看似琐碎的事,让他们从孤立无援慢慢变成一个可以互相照应的小队。
洛杉矶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没人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但至少这一夜,他们没有再独自面对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