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18章 走廊尽头的孩子
后门通向一条狭窄的楼梯。
赵雪宁走得很快,脚步却很轻。她像熟悉这里每一块松动的木板,带着他们绕过储物间、旧厨房和一扇写着“员工专用”的门。
楼下传来男人说话的声音。
“这里没人。”
“再找一遍。”
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笃定。
陈北川认出来,是仓库里那个鸭舌帽男人。
马伦。
林晚的手心全是汗。陈北川拉住她,示意她不要出声。
他们到了地下室。
地下室没有灯,赵雪宁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手电。光束扫过墙面,墙上满是孩子画的画。太阳、房子、飞机、长长的桥。很多画下面写着歪歪扭扭的名字,也有一些没有名字。
“这些是谁画的?”林晚问。
“以前来这里的人。”
“孩子?”
“有些是孩子。有些是二十几岁的人。”
赵雪宁的声音很淡。
“当一个人被反复告诉,你叫什么、你该去哪、你欠谁的钱,他会慢慢忘记自己原来是什么样。画画,是让他们记住手还能做自己的事。”
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
门后传来很轻的咳嗽声。
陈北川皱眉。“里面有人?”
赵雪宁没答。
她拿出钥匙,打开门。
房间里坐着一个十六七岁的男孩,手腕上有淤青。他抱着膝盖,眼睛惊恐地看着他们。
周子乐。
陈北川认出他,是照片里那个腼腆的孩子。
“叔叔?”男孩看见赵雪宁,声音发抖,“我爸呢?”
赵雪宁走过去,蹲下来。
“他在找你。”
“他们说他不来了。”
“他们骗人。”
周子乐的眼泪瞬间掉下来。
林晚也蹲下去,轻声说:“你叫子乐,对吗?我们是来带你出去的。”
男孩抬头看她。“你也是被带来的吗?”
林晚愣住。
“我不是。”
“那你会走吗?”
这句话像一根针。
林晚看着他,忽然说不出答案。
赵雪宁把一件旧外套披在周子乐身上,带他往外走。可刚走两步,地下室的灯突然全亮了。
马伦站在楼梯口。
身后还有两个男人。
他看见赵雪宁,脸上露出一个几乎称得上温和的笑。
“Anna。”
赵雪宁的背一下僵住。
“你不该回来。”
“我只是来看看旧地方。”
“你每次回来,都会把别人拖进水里。”
马伦的目光落在陈北川身上。
“陈先生。你父亲比你聪明。”
陈北川冷冷看着他。“你见过我爸?”
“见过很多次。”
“他在哪?”
马伦笑了笑。“你真的想知道?你爸一直希望你别知道。”
赵雪宁忽然把手电扔向灯管。
灯光熄灭的一瞬,地下室乱成一团。陈北川拽住林晚,赵雪宁推着周子乐往另一边跑。有人扑过来,陈北川被撞到墙上,肩膀一阵剧痛。
黑暗里,林晚喊了一声。
“北川!”
他循着声音摸过去,碰到她的手。
两个人刚要往门口冲,一只手从后面抓住陈北川的衣领。
马伦的声音贴在他耳边。
“你爸欠的债,终于要还到你身上了。”
陈北川反手一肘撞过去,挣开后往外跑。
赵雪宁已经打开另一扇小门。周子乐被她推到前面,四个人冲进一条狭窄的排水通道。后面脚步声越来越近,水没过鞋底,臭味冲进鼻子。
跑到出口时,赵雪宁突然停住。
“你们先走。”
“你呢?”林晚问。
“他们认识我。只要我跟着,你们走不远。”
“我们不能丢下你。”
赵雪宁把一个信封塞进林晚手里。
“里面有林晓写给你的东西。”
“我姐在哪儿?”
赵雪宁的眼神软了一下。
“她在一个她不敢说出口的地方。”
她转身往回走。
林晚抓住她。“你会死的。”
赵雪宁回头,轻轻拨开她的手。
“有些人活了二十年,早就在等这一天。”
陈北川带着林晚和周子乐从排水口爬出去时,外面天已经亮了。
高速的车流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从他们头顶轰轰驶过。
林晚打开信封。
里面只有一张纸。
上面是林晓的字。
晚晚,别找我。
找那个知道我为什么还活着的人。
在这一轮线索之后,周子乐在地下室被救出,让他们第一次意识到北港并非只控制成年人;被拿走的未来,有时从一个孩子开始。
他们开始明白,真相不是一条直线。每个人说出的都只是一部分,很多人甚至连自己说的话究竟算不算真话都无法确定。被恐惧训练久了,人会下意识删掉最危险的部分,也会把羞耻伪装成沉默。
陈北川没有立刻追问。他第一次学会先把问题记下来,等到对方有能力回答时再问。这个改变很小,却让林晚看见他并不是只会用行动逃避情绪的人。
林晚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便在纸上写姐姐的名字。写一遍,划掉,再写一遍。她并不是想把姐姐困在过去,而是在提醒自己:不管别人怎么登记、怎么删除,林晓都曾经真实地活过。
他们也开始为彼此留后路。手机里设置紧急联系人,文件拆成不同备份,出门前说清去哪里、什么时候回来。这些看似琐碎的事,让他们从孤立无援慢慢变成一个可以互相照应的小队。
洛杉矶的夜风从窗缝钻进来。没人知道明天会带来什么,但至少这一夜,他们没有再独自面对那些无法说出口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