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15章 月亮下的旧地址
母亲挂断电话后,陈北川很久没有说话。
林晚坐在旁边,也没有催他。
车外洗车场的刷子一遍一遍扫过车身,发出单调的摩擦声。夜快过去了,天边却还没有亮。洛杉矶的凌晨像一条很长的走廊,所有人都在里面等一扇门打开。
“你妈知道你爸在哪儿?”林晚终于问。
“她没说。”
“她为什么骗你?”
陈北川笑了一下,笑得很苦。“也许她觉得,告诉我爸死了,比告诉我爸活着却不能回来容易。”
周海生坐在前排,额头贴着纱布。
“陈国梁后来换了身份。”他说。
陈北川猛地看向他。
“你知道?”
“我只知道一点。二零一九年,远桥重新出事时,有人给我打过电话。那人没说名字,只说‘北川不能被卷进来’。”
“是我爸?”
“可能。”
“他为什么不直接找我?”
周海生没有回答。
因为答案太简单:一个父亲如果觉得自己给儿子留下的是祸,不见面或许是他唯一能做的保护。
可保护有时也会变成伤害。
林晚把两个半月亮吊坠放在一起。银色边缘贴合时,月亮终于完整了一瞬。
“你姐姐和你爸一样。”她说。
“他们都以为,离开就能保护留下的人。”
陈北川看着她。
“那你呢?”
“我不知道。”林晚轻声说,“我以前也以为只要找到姐姐,所有事都会回到原来。可现在我发现,原来根本没有‘原来’。”
赵宁把电脑合上,忽然说:“我找到一个地址。”
他指着二十年前那篇报道的最后一行。
报社编辑在文末写过一句:赵雪宁最后被安置在一处教会庇护所,地址已隐去。
但旧报纸的版面图片没有处理干净,角落里露出一串门牌数字。
赵宁对照地图,找到了一个位于东洛杉矶边缘的老教堂。
地址和父亲手表里的日期,只有两条街的距离。
“现在去?”沈禾问。
周海生摇头。“白天去。那里还有人。”
“你去过?”陈北川问。
“很多年前。”
“那里现在是什么?”
“有人暂住的地方。有些人没有房子,有些人没有身份,有些人什么都没有。”
天亮后,他们没有直接去教堂。
陈北川先回了一趟家。
楼下那辆可疑的车已经不见了。门锁没有被撬,但客厅被翻过。抽屉全开着,沙发垫掀在地上,墙上的婚礼照片掉在地毯上。
奇怪的是,电脑没丢,现金没丢。
对方只拿走了蓝色行李箱。
林晚站在门口,愣了很久。
“他们拿走了我姐的东西。”
陈北川在地上发现一张被故意留下的照片。
照片里,林晓坐在一张病床边,旁边是一扇没有窗户的门。
照片背后写着地址。
不是教堂。
是他家楼下。
还有一句话:
你们找错人了。
林晚的呼吸乱了。
“他们在看着我们。”
“对。”陈北川说。
“那还去教堂吗?”
陈北川把照片塞进衣袋。
“去。”
“为什么?”
“因为他们现在最希望我们害怕。”
林晚看着他。
阳光从破开的窗帘缝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第一次不像昨夜那个刚从机场走出来的陌生人。她像一个终于决定往前走的人。
“好。”她说。
他们刚走到楼下,陈北川手机响了。
还是那个没有名字的号码。
这一次,电话里只有一句话。
一个老人用很轻的声音说:
“北川,别去教堂。”
陈北川站在原地。
那声音,他已经三年没有听过。
是父亲。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林晓留下的纸条把他们引向红房子。陈北川从父亲的声音里听见一种他从小熟悉的克制,也第一次决定不再完全听从这种克制。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15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