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14章 赵雪宁的名字
陈北川一夜没有回家。
他们把车停在一间二十四小时营业的洗车场旁边。洗车场的灯白得刺眼,机器不停喷出水雾,几个夜班工人戴着耳机,谁也不看谁。
周海生的伤口在额头,沈禾用急救包给他贴了纱布。
林晚坐在后座,手里一直攥着父亲手表里掉出来的纸条。
赵雪宁。
这个名字像一把钥匙。
可没人知道它开哪扇门。
赵宁很快赶来。他开着一辆旧本田,车门上贴着公司停车证,脸色比平时白。
“我查了点东西。”他说,“但你们得先告诉我,你们到底惹上谁了。”
陈北川看着他。
赵宁是他在美国为数不多的朋友。两人最穷的时候一起在仓库搬过货,也一起在凌晨三点吃过加油站的泡面。可陈北川从没把远桥的事告诉他。
现在也不能全说。
“一个旧项目。”陈北川说。
赵宁骂了一声。“你那破代码能惹出这种事?”
“能。”
“行。”赵宁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赵雪宁,四十五岁左右,二零零一年在洛杉矶有一份短暂的雇佣记录。之后身份信息断了。二零一一年,她以另一个名字在圣贝纳迪诺出现过。再之后,没有公开记录。”
“另一个名字是什么?”
“Anna Zhao。”
林晚抬头。“姓赵?”
赵宁点头。“还有一件怪事。”
他点开一张扫描图片。
那是一篇二十年前的中文小报报道。标题已经模糊,只能看清几个字:华人劳工失踪、临时安置、圣盖博谷。
报道里有一张合影。
一群人站在餐馆门口,最边上有个年轻男人,手里拿着一个纸袋。
陈北川一眼认出来。
那是父亲。
“这不可能。”他说。
照片拍摄日期是二零零一年七月二十日。
比手表纸条上的日期晚一天。
周海生看着照片,忽然低声说:“那时他来找过我。”
所有人都转头看他。
“你认识我爸?”
“认识。”
“你为什么从来不说?”
“因为他说过,别让你知道。”
陈北川的拳头一下握紧。“他凭什么替我决定?”
周海生抬起头,眼里有一种陈北川从没见过的愧疚。
“因为那一年,有个女孩死在我眼前。”
“赵雪宁?”
“不是。是她妹妹。”
周海生的声音越来越低。
“赵雪宁来美国时十九岁。有人答应给她工作,后来她和妹妹被分开。你爸找到她们时,已经太晚了。他救出了赵雪宁,但没救出她妹妹。”
林晚轻声问:“北港那时候就存在?”
“那时不叫北港。”周海生说,“它没有名字。它只是一些人、几间房、几家愿意装作没看见的店。”
陈北川盯着照片里的父亲。
父亲年轻很多,站在人群里并不显眼。
可照片背面写着一句话:
给北川。以后别像我。
陈北川的呼吸停住。
“这是我爸的字。”
赵宁放大图片角落,发现照片来自一家已倒闭的报社档案库。上传者是一个匿名账号,上传时间正是两天前。
有人故意让他们找到。
林晚忽然说:“赵雪宁可能不是线索。”
“她是人。”陈北川说。
“对。”林晚看着他,“而且她可能一直在等你爸。”
手机在这时响起。
是陈北川的母亲。
他盯着来电显示许久,才按下接听。
母亲先问:“你是不是又没睡?”
“妈。”
“怎么了?”
“爸当年去过美国吗?”
电话那头很久没有声音。
洗车场的水雾从远处飘来,落在车窗上。
母亲终于说:“谁告诉你的?”
陈北川闭上眼。
“所以是真的。”
母亲叹了一口气。
“北川,你爸不是不让你知道。他是怕你知道以后,会觉得自己也该去把那些事扛起来。”
“他现在在哪儿?”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抽泣。
“你爸……三年前没死。”
“他只是让我这么告诉你。”
“他说,等有一天有人因为月亮来找你,你就该知道,他躲不下去了。”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母亲承认父亲仍活着之后,陈北川第一次对家里的沉默感到愤怒。林晚没有劝他原谅,只陪他把电话挂断后的安静坐完。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14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