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16章 父亲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隔着很长的风。
“北川,别去教堂。”
陈北川站在楼下,手里还握着车钥匙。街边的垃圾车刚开过去,留下潮湿的腥味。母亲说父亲三年前没有死,他已经逼着自己相信;可当那熟悉的声音真的从手机里传出来,他还是觉得世界像被人从中间劈开。
“爸?”他叫了一声。
电话那头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几秒,男人说:“别这样叫。我现在不能是你爸。”
陈北川的眼睛一下红了。
“那你是谁?”
“一个欠了太多人命的人。”
“你在哪儿?”
“别问。”
“你凭什么让我别问?你死了三年,妈骗了我三年,你现在给我打一通电话,就让我什么都别问?”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林晚站在一旁,轻轻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怕附近有人听见。
父亲沉默了很久。
“你小时候掉进河里,是谁把你捞出来的?”
陈北川怔住。
“你。”
“不是。”父亲说,“是你妈。她不会游泳,还是跳下去了。后来她发着烧抱着你一夜,怕你醒不过来。”
“你说这个干什么?”
“人有时候会以为,谁把自己拉上来,谁就必须陪自己走到底。可不是。活下来的人,也得自己学会往岸上走。”
陈北川握紧手机。“我现在不是小孩。”
“所以我才怕你。”
父亲的声音忽然哑了。
“北川,教堂里有人在等你。但不是赵雪宁。北港已经知道你会去。他们会把你最想听到的话放在那里,等你自己走进去。”
“那我该去哪儿?”
电话里传来一阵很低的电流声。
“去山上。找一张没有名字的长椅。”
“哪座山?”
“我在你小时候寄给你的明信片背面写过。”
陈北川脑子里闪过一张褪色的卡片。很多年前,父亲出门打工,寄来过一张洛杉矶夜景。卡片背面写着一句他当时看不懂的话:灯都在山下,人才会以为自己站得高。
“伊利森公园?”他问。
父亲没有回答,只说:“别相信带你去教堂的人。”
电话断了。
林晚看着他。“我们还去吗?”
陈北川抬头,阳光正好落在楼顶的消防梯上。
“去山上。”
“你相信他?”
“我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去?”
“因为我不想再等别人替我决定该相信谁。”
他们没有告诉周海生。
也没有告诉沈禾。
赵宁开车送他们到伊利森公园边缘。那一带靠近市中心,山坡上草有些黄,远处能看见高速、球场和灰蓝色的天。公园里零零散散坐着晨跑的人、遛狗的人,还有几个无家可归者把被子铺在树下。
没有名字的长椅在一条小路尽头。
椅背的金属牌被人拆走,留下两个空洞。
陈北川走近时,发现椅子下面用胶带粘着一个旧铁盒。
里面没有信。
只有一张儿童画。
画上是一座桥,桥的另一边画着一栋红色房子,房子前面站着三个小人。一个高,一个矮,一个没有脸。
背面写着:
赵雪宁知道谁把林晓带走。
不要去教堂。
去找“红房子”。
赵宁在旁边咽了口唾沫。
“红房子……我可能知道。”
“在哪儿?”
“市中心的旧移民服务中心。十年前关了。以前有个教会项目在里面给新移民做英语课和法律咨询。”
林晚低声说:“北港会不会在那里?”
陈北川没有回答。
他只看见儿童画里那座桥。
桥上没有人。
可桥下被孩子用很重的黑笔涂了一整片阴影。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父亲电话的出现改变了所有人对陈国梁的判断。他可能是被困者、协助者、父亲,也可能同时是这些身份;故事从此不再有简单的好人与坏人。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16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