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13章 父亲的手表
石头砸碎玻璃后,街上很快恢复安静。
安静得更可怕。
餐馆后门的碎玻璃铺了一地,冷风从洞里灌进来,吹得菜单一页页翻。周海生站在原地,盯着那张纸,像盯着一张判决书。
沈禾把纸拿起来,闻了闻。
“新打印的。”
陈北川皱眉。“你闻得出来?”
“以前做文书,印过太多这种东西。”沈禾说,“他们喜欢用最普通的纸。普通到你拿给谁看,谁都会觉得你疑神疑鬼。”
林晚把电话录音反复播放。
林晓只说了两句半。
可那句“陈北川身边有——”像一根细刺,扎在每个人心里。
陈北川身边有谁?
周海生?沈禾?许知夏?还是他自己?
他忽然意识到,北港最可怕的地方不是把人关起来。
是让每个人都开始怀疑身边的人。
凌晨一点,周海生坚持要去地址。
陈北川没有拦住他,只说:“我们跟着,但不露面。”
地址在洛杉矶河边一片旧仓库附近。那一带白天有流浪者搭帐篷,夜里只有货车和风。周海生开自己的车,陈北川跟在两条街外。
林晚坐在后排,抱着父亲留下的铁皮箱。
陈北川问:“你为什么带它?”
“因为你爸的东西一直在把我们往前推。”
她摸着箱盖上的划痕。
“也许答案就在里面。”
车停在仓库外。
周海生独自走进一扇半开的卷帘门。
陈北川和林晚隔着一条街观察。十分钟过去,里面没有动静。二十分钟过去,周海生的车灯还亮着。
林晚小声说:“不对。”
陈北川刚要下车,仓库里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周海生冲出来,脸上都是血。
他没有拿到周子乐。
他抱着一个纸箱,跑到车边时几乎摔倒。
陈北川冲过去扶住他。
“怎么回事?”
周海生没有回答。他只把纸箱塞进陈北川怀里。
箱子里是一块旧手表。
金属表带,表盘裂了一角。
陈北川盯着它,手指僵住。
这就是照片里父亲戴的那块表。
表背上刻着两个字母:C.G.
陈国梁。
“他们让我拿录音换孩子。”周海生喘着气,“进去以后,只有这个。”
“谁打的你?”
“没看见。”
“周子乐呢?”
周海生闭上眼。
“他们说,想见孩子,就把陈国梁留下的全部东西交出来。”
林晚拿起手表。
表盘背后有一道极细的缝。她用指甲撬开,里面掉出一小片折得很小的纸。
纸上写着一个日期:2001年7月19日。
还有一个名字:赵雪宁。
陈北川从没听父亲提过这个名字。
周海生看见名字,脸色比刚才更难看。
“她还活着?”
“谁?”林晚问。
“赵雪宁。”周海生说,“北港最早的受害人之一。”
“她也是远桥的人?”
“不是。”
周海生看向陈北川。
“她是你父亲当年想救的人。”
车里的对讲机突然响了一声。
是赵宁打来的。
他的声音急得发颤:“北川,你在哪儿?许知夏刚给我发了个视频,她说有人冒充警察去你家了。”
陈北川的心一下沉到最底。
“她人呢?”
“我不知道。视频是定时发送的。”
“她说什么了?”
赵宁沉默两秒。
“她说,你爸没死在河南。”
雨又开始落下来。
陈北川握着那块手表,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像被人掀开了一层。
父亲去世那年,他没有赶回家。
他只相信了母亲说的话。
可如果父亲没有死在河南——
那过去三年里,到底是谁躺在父亲的坟里?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父亲手表里的纸条将赵雪宁推到前台,也把陈北川父亲的过去拉近。他开始知道,父亲不是神秘英雄,而是一个曾犯错、也一直试图补救的人。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13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