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11章 周海生的第二个儿子
海生小馆凌晨一点才真正安静下来。
周海生把最后一盆汤倒进下水池,关掉后厨的灯。油烟机停下来后,整间餐馆忽然显得空得厉害。桌椅整齐地摆着,桌上压着菜单和纸巾盒,像白天那些吵闹、讨价还价、家长里短都从没发生过。
陈北川、林晚和沈禾从后门进去。
周海生正在擦一把菜刀。
看见他们,他没有惊讶。
“我知道你们会来。”
“你知道有人在储物仓等我们?”陈北川问。
周海生没有抬头。“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
“我说了你会信?”
陈北川往前一步。“你到底站哪边?”
周海生把刀放下,抬起头。
“我站在我儿子那边。”
“你儿子到底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刚才去仓库是为了救他。”
“我去换他。”
周海生从围裙口袋里拿出一张照片。照片里有两个男孩,一个是陈北川见过的周子昂,另一个更小,十岁左右,穿着校服,笑得很腼腆。
“这个小的是谁?”林晚问。
周海生沉默很久。
“我第二个儿子。周子乐。”
陈北川愣住。
“你不是只有周子昂?”
“子乐是我在美国领养的孩子。他妈以前在远桥工作,后来死了。她临死前把孩子交给我。”
周海生的声音很低。
“北港知道这件事。他们把子乐的学校、住址、寄养记录全查出来。那天他们给我打电话,说用一段录音换周子昂的一次见面机会。”
“什么录音?”
“陈国梁的录音。”
陈北川眼神一紧。
“我爸?”
“对。”
周海生看向他。“你爸不是你以为的那种人。他年轻时来美国,帮过很多人。可他也犯过错。他以为把几个孩子从一个地方送走,就能让所有人活下来。后来他才知道,北港会用更大的网把他们抓回去。”
林晚问:“我姐也在那批人里?”
“不是。”
“那她为什么会被卷进来?”
“因为北港最怕旧名字重新出现。”
周海生走到收银台下,拿出一本油渍斑斑的账本。
账本里没有金额,只有菜名。
牛肉面、炒饭、酸辣汤、宫保鸡丁。
陈北川翻了两页,发现每道菜后面都有字母和日期。
“这是暗号?”他问。
“以前是求救记录。”周海生说,“有人来吃饭,点一碗牛肉面,意思是需要临时住处;点酸辣汤,意思是有人跟着;点炒饭,意思是已经被迫换名字。”
林晚的脸色慢慢变了。
“你为什么不直接报警?”
周海生苦笑。“报警之后呢?很多人连自己名字该怎么写都不敢说。他们怕身份问题,怕孩子被带走,怕老板报复,怕家人知道。最怕的是,警察问:你能证明吗?”
沈禾站在旁边,忽然说:“这本账本不能留。”
周海生点头。“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拿出来?”
“因为你们已经被看见了。”
他翻到最后一页。
一行新写的字还很湿。
牛肉面,两碗,今晚十一点。
旁边写着一个地址。
“有人要来。”周海生说。
“谁?”陈北川问。
“我儿子。”
“周子昂?”
周海生摇头。
“林晓。”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周海生承认周子乐的存在,让大家看见他并非只有一个被绑架的父亲身份。他既做过错事,也在有限的缝隙里守过一些人。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11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