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10章 灰色面包车
他们从卸货通道冲出来时,雨已经停了。
地面还湿,灯光映在水里,一晃一晃,像有人把城市倒过来放在脚下。
陈北川拉着林晚往车的方向跑。刚跑到停车位,一辆灰色面包车从仓库另一侧拐出来,横在他们前面。
车门滑开。
里面下来两个男人。
其中一个戴着鸭舌帽,另一个穿深色夹克。两人没有追得很快,却走得很稳,像早就知道他们无路可走。
“把东西留下。”鸭舌帽说。
陈北川挡在林晚前面。“什么东西?”
“别装。”
“我没装。”
男人笑了一下。“你父亲也这么说过。”
陈北川的心猛地一沉。
“你认识我爸?”
“认识不算。见过。”
“他在哪儿?”
“死了。”
这句话像一根钉子,直接钉进陈北川最不愿碰的地方。
林晚抓紧他的衣角。
鸭舌帽抬了抬下巴。“东西留下,你们可以走。”
“如果不留呢?”
“那你们会发现,洛杉矶这种地方,真的很大。”
他说得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天气。
陈北川突然把背包往左边一甩。鸭舌帽下意识看过去,他拽着林晚往右跑,绕过一排废旧储物柜。身后传来脚步声、骂声,还有金属门撞击的响声。
他们跑到车边,陈北川刚要拉开车门,发现车胎瘪了。
四个轮胎全瘪了。
林晚的脸一下白了。
“怎么办?”
“跑。”
“往哪儿?”
陈北川看向远处的高速。工业区夜里没有人,街道宽得像一张空纸。跑出去也许能活,跑不出去也没人会知道。
他忽然想起赵宁的那句:别死。
陈北川掏出手机,却发现没有信号。
鸭舌帽已经逼近。
这时,一束强光从他们身后照过来。
一辆送货卡车从通道口冲出,喇叭按得刺耳。卡车没有减速,直直朝两个男人开去。鸭舌帽骂了一声,往旁边躲开。
驾驶座里的人伸出头。
“上车!”
是沈禾。
陈北川没有犹豫,推着林晚爬上副驾。卡车猛地倒车,轮胎在湿地上打滑,几乎擦着灰色面包车的车头冲出仓库。
后面的人追了两步,最后停在原地。
林晚回头,看见鸭舌帽没有追。
他只是站在路灯下,举起手机,像在拍他们离开的方向。
车开上主路后,沈禾一边打方向一边骂:“你们两个是不是以为这是电视剧?钥匙拿了就去开储物柜?”
陈北川喘着气。“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
“许知夏给我留了消息。”
“她在哪?”
“我不知道。”
“你不是说她让你来的吗?”
“她只让我把东西交给你。她没说她在哪。”
沈禾沉默片刻,声音低下来。
“北港有个习惯。他们不急着把人弄死。他们先把人身边所有能依靠的东西拆掉。工作、房子、朋友、家人、信誉。等你只剩下他们给你的那条路,你就会自己走回去。”
林晚抱着蓝色行李箱,问:“周海生为什么在仓库?”
沈禾没有立刻答。
“他不是在追你们。”她说。
“那他在做什么?”
“他在救一个人。”
“谁?”
沈禾看了眼后视镜。
“他儿子。”
车里的空气一下凝住。
陈北川想起周海生说过,周子昂六年前失踪。原来周海生并不是突然出现在仓库,他一直在某种夹缝里替北港做事,又试图从缝里把儿子拽出来。
“刚才那两个男人是谁?”陈北川问。
“一个叫马伦,另一个不常露面。他们只负责收回东西。”
“收回什么?”
“证据。”
沈禾把车开到一条没有路灯的辅路,停下来,从座椅下面拿出一个纸盒。
“许知夏让我给你的第二样东西。”
纸盒里是一部老式翻盖手机。
手机背面贴着一张标签:11。
陈北川翻开手机,里面只有一个号码。
没有名字。
沈禾说:“这个号码每周四晚上十一点会打进来。不要主动打。”
“是谁?”
“我不知道。”
“你知道什么?”
沈禾苦笑。“知道得太多的人,都死得早。我活到现在,靠的是永远只知道下一步。”
她看向林晚。
“你姐姐还活着。”
林晚的眼睛一下亮起来。
“你见过她?”
“去年冬天。”
“她在哪里?”
“她不让我说。”
“为什么?”
“因为她说,林晚如果真的来美国,就说明事情已经比她想的更糟。”
沈禾发动卡车。
“你们今晚不能回韩国城。”
“去哪里?”陈北川问。
“去一个你们最不该去、却暂时最安全的地方。”
“哪里?”
“周海生的餐馆。”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灰色面包车追来后,沈禾把他们带离工业区。她没有解释自己为何总能及时出现,只说北港从不忘记没被彻底控制的人。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10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