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名单上的第八十七人
从海生小馆出来时,天已经阴了。
洛杉矶很少有真正的阴天。
这座城市习惯把阳光挂在每个人脸上,哪怕他们心里早就下雨了。
陈北川开车回韩国城,一路没有说话。
林晚坐在副驾,手里握着那张照片。
许知夏。
她没有见过这个女人。
可她能感觉到,照片里的许知夏和这件事有关。
“你前妻知道远桥的事?”林晚问。
“我不知道。”
“你们为什么离婚?”
陈北川握着方向盘,过了很久才说:“因为她觉得我什么都不肯告诉她。”
“可你真的不知道。”
“我以为我不知道。”
车开进韩国城时,雨终于落下来。
不大。
像有人在天空里慢慢撕开一张纸。
陈北川把车停在楼下,没有上去。
他给许知夏打电话。
电话响了很久,无人接听。
又打一次。
还是无人接听。
林晚盯着窗外:“那张照片是今天拍的。”
“我知道。”
“说明发消息的人一直在盯着她。”
“我知道。”
“你还要去唐人街吗?”
陈北川没有回答。
这时,旧手机突然自动亮起。
屏幕里跳出一段新的语音。
不是林晓的声音。
是一个男人。
声音沙哑,像在很远的地方录下来的。
“陈北川,如果你听到这段话,说明他们已经找上你了。”
陈北川和林晚同时看向手机。
“别去唐人街。”
“他们不是想见你。”
“他们是在确认,你还会不会像七年前一样,按他们给你的路走。”
语音停了两秒。
随后,男人说:
“去找陈国梁留下的箱子。”
陈北川的脸色瞬间变了。
陈国梁,是他的父亲。
父亲去世三年了。
死在河南老家的一场冬夜里。
那时陈北川没能赶回去。
他只在视频里看了一眼父亲苍老的脸,后来把骨灰寄存在县城的陵园。
父亲一辈子沉默寡言。
在陈北川的记忆里,他只会修电器、种地、抽烟,偶尔在夜里喝醉了,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发呆。
他和远桥能有什么关系?
语音里,男人最后说:
“你爸从来没有告诉过你,他来过美国。”
手机屏幕熄灭。
车里像忽然少了空气。
林晚轻声问:“你爸来过美国?”
陈北川看着雨刷一下一下刮过挡风玻璃。
他忽然想起一件被自己遗忘很多年的事。
小时候,父亲的柜子最下面有一只铁皮箱。
箱子从不让他碰。
后来父亲生病,母亲说箱子早就卖废铁了。
可两年前,他回老家整理遗物时,母亲曾交给他一把生锈的钥匙。
她说:“这是你爸留给你的。也不知道开哪儿的。”
陈北川一直把钥匙放在抽屉里。
从没认真想过。
现在,他忽然明白。
有些秘密,不是被人带走了。
只是一直在等一个不得不打开它的时刻。
晚上九点四十,陈北川没有去唐人街。
他带着林晚去了城东一间自助仓库。
那是他父亲去世后,他租来放旧家具和杂物的地方。
钥匙插进铁门时,他的手有些抖。
仓库里堆满纸箱。
最里面,压在一张旧床垫下面的,果然有一只黑色铁皮箱。
箱子上落满灰。
锁眼却和母亲给他的钥匙一模一样。
林晚站在他身后。
“打开吗?”
陈北川没有说话。
他转动钥匙。
咔哒一声。
箱子开了。
里面没有钱。
没有护照。
只有一叠泛黄的照片、一张上世纪九十年代的机票、一本记事本,和一个写着“远桥计划”四个字的牛皮纸袋。
陈北川翻开最上面那张照片。
照片里,年轻的父亲站在洛杉矶市中心一栋大楼前。
他身旁站着一个西装男人。
男人的脸被雨水浸过,已经有些模糊。
但陈北川仍然认出来了。
那是远桥国际咨询七年前的老板。
而照片背面,父亲用铅笔写着一行字:
如果我出事,不要相信任何一个回来找你的人。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父亲手表、许知夏的录音和北港文件同时出现,让陈北川的旧生活被彻底撕开。他开始怀疑,那些看似普通的离婚、工作失败和父亲去世,是否都曾被人从暗处推动过。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6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