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失重的降落
第7章 唐人街的约见
晚上九点五十八分,陈北川把车停在百老汇街外侧。
唐人街的灯比别处黄一点。那些老招牌在夜里亮起来,像一群已经很疲惫的人,仍努力把自己挂在街上。餐馆收了半扇门,玻璃上还贴着打折广告;药房门口的塑料招牌被风吹得轻轻响;一辆送餐车停在巷口,司机蹲在路边抽烟。
陈北川没有下车。
照片里许知夏坐着的咖啡馆在对街。窗里还有几盏灯,却没有客人。林晚坐在副驾,手压在安全带上,指节发白。
“你刚才答应过我,不会一个人来。”她说。
“我没一个人来。”
“这不叫一起。”
陈北川看了她一眼。“那叫什么?”
“叫你把我放在车里,等你出事。”
陈北川没反驳。他知道她说得对。
下午周海生餐馆外那两个穿西装的人没有进来。他们只是站在街对面,隔着玻璃看了周海生很久。最后,其中一个人把一张名片放在门口的花盆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周海生看见名片后,脸色变得像灶台上的灰。
名片上只有一个图案:一座没有桥的港口。
下面是一行字:North Harbor Community Services。
“他们从来不直接威胁。”周海生说,“他们让你自己明白。”
陈北川打开手机定位,把实时位置共享给一个他多年没联系的人。
赵宁。
赵宁以前是他做外包时认识的朋友,后来进了一家本地媒体做视频剪辑。人不算可靠,嘴也碎,却懂得怎么把素材备份到十几个地方。陈北川只发了一个地址和一句话:如果我凌晨一点还没回消息,报警,别先给我打电话。
赵宁秒回:“你欠我三顿火锅了,别死。”
陈北川把手机扣在腿上。
林晚低头看着自己的月亮吊坠。“我姐以前说,唐人街不是一个地方。它像一条河。你以为站在岸上,其实已经被水卷进去了。”
“她为什么会这样说?”
“她来美国第三个月,给我打电话,说她认识了好多‘好人’。有人帮她找房子,有人教她怎么上班,有人告诉她哪里能买便宜菜,有人替她翻译所有文件。她说她终于不害怕了。”
林晚停了一下。
“后来她再打电话,声音就变了。她说,晚晚,你记住,免费的东西最贵。”
十点整,咖啡馆门口的灯忽然熄了。
陈北川抬头。
对街一个穿黑色雨衣的女人从阴影里走出来。她没有进店,而是站在路边,朝陈北川的车看了一眼。
不是许知夏。
女人戴着口罩,手里拎着一个白色文件袋。她走到车前,敲了两下车窗。
陈北川没有马上打开。
女人压低声音说:“许知夏让我来的。”
林晚立刻握住陈北川的手臂。
“别开。”
女人像听见了,隔着玻璃说:“你们有三分钟。三分钟后那辆黑车会开过来。”
陈北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
街口果然停着一辆黑色SUV。车窗贴得很深,看不见里面的人。
他把车窗降下一条缝。
“你是谁?”
“沈禾。”女人说,“以前在远桥做文书。”
“许知夏在哪?”
“她不能来。”
“为什么?”
沈禾盯着他,眼里有一层很久没睡过的红。
“因为她昨晚被人带走过一次。”
陈北川的背一下绷紧。
“什么意思?”
“他们没有碰她。他们只是让她坐在一间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坐了四十分钟。出来以后,她说她明白了。”
沈禾把文件袋塞进车窗缝里。
“她让我交给你。她说你一定会来,也一定会想用你那套最笨的办法解决——自己扛。”
陈北川接过文件袋。
里面是一张内存卡,一把储物柜钥匙,还有一页被撕下来的法律笔记。
纸上写着一句话:
别去救一个人。去救她留下的名字。
黑色SUV发动了。
沈禾后退一步,像是早就算准了时间。
“开车。”她说。
“沈禾——”林晚叫住她,“你见过我姐吗?”
女人的脚步停住。
她没有回头。
“见过。”
“她还活着吗?”
沈禾沉默了几秒。
“你姐姐活着。”
“但她已经不叫林晓了。”
黑色SUV冲出街口。
陈北川一脚踩下油门,车猛地拐进旁边的巷子。后视镜里,沈禾没有跑。她站在原地,雨衣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像一面被遗忘的旗。
车从巷子另一头冲出去时,林晚回头看了一眼。
沈禾已经不见了。
街角只剩下一只白色文件袋的影子,被雨水慢慢泡开。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唐人街那场约见没有让他们拿到许知夏,却让沈禾回到故事里。沈禾看似只是递送文件的人,实际上也带着一段从未处理完的债。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7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