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周海生的餐馆
周海生的餐馆叫“海生小馆”。
它在蒙特利公园一条不算起眼的街上,招牌很旧,红底金字,玻璃门上贴着“现金优惠”“外卖自取”和“招工”的纸。
中午十二点,餐馆里坐满了人。
有人吃面,有人谈生意,有人一边看手机一边催孩子快点写作业。
这是一家很普通的华人餐馆。
普通到陈北川进门时,甚至觉得自己是不是把一切想得太复杂了。
周海生站在收银台后面。
四十多岁,身材发福,头发有一点白,穿着黑围裙。客人叫他“海生哥”,服务员叫他“老板”,他对谁都带着一点笑。
看见陈北川,他先愣了一下。
“北川?”
陈北川没来过几次。
可周海生记得他。
七年前远桥项目收尾时,周海生曾出现过一次。他当时坐在角落,不说话,只抽烟。
“海生哥。”陈北川说,“想找你聊聊。”
周海生的目光落到林晚脸上,整个人明显僵了一瞬。
只是那一下很快。
快到如果不是林晚一直盯着他,几乎不会发现。
“这位是?”
林晚摘下口罩。
“我叫林晚。”
周海生手里的茶杯掉在地上。
碎裂声很响。
周围的客人都看了过来。
周海生却像什么也没听见。
他盯着林晚,嘴唇动了动。
“你……你跟谁来的?”
“我自己来的。”
“谁让你来的?”
“我姐。”
周海生的脸色一下变得难看。
“你姐已经死了。”
“可她给我留下了东西。”
林晚把那枚月亮吊坠放到收银台上。
周海生盯着吊坠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陈北川。
“你为什么带她来?”
“因为她不知道该信谁。”
陈北川说。
周海生苦笑了一下。
“那她更不该来找我。”
林晚往前一步。
“我姐在视频里说,不要相信你。”
周海生没有否认。
他只是对旁边的服务员说:“你们先去后厨。”
服务员们互相看了一眼,慢慢散开。
餐馆里只剩下冰箱压缩机的低响。
周海生带他们进了后面的小包间。
门关上后,他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却没有点。
“林晓没有死。”
他说。
林晚呼吸一滞。
“她在哪?”
“我不知道。”
“你撒谎!”
“我如果知道,她早就不会一个人躲七年。”
林晚冲过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领。
“那你知道什么?”
周海生没有推开她。
他只是看着她,眼神疲惫得像一个很多年没睡过好觉的人。
“我知道远桥不是咨询公司。”
“我知道很多人来美国以后,名字会被换掉,资料会被改掉,债务会被写进合同。”
“我知道有些人被送去餐馆、工厂、老人院、私宅,最后连报警都不敢。”
林晚的手慢慢松开。
“那你为什么不报警?”
周海生的喉结动了动。
“因为我儿子在他们手里。”
包间里安静下来。
陈北川皱眉:“你儿子?”
周海生从口袋里拿出手机。
屏幕上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的男孩大约十七八岁,笑得很干净,站在一辆旧皮卡旁。
“他叫周子昂。”
周海生说。
“六年前,他替我送过一次文件。”
“后来人就没了。”
“他们告诉我,只要我不乱说话,他就还活着。”
林晚的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她忽然明白,眼前这个男人也许不是好人。
但他也未必是最坏的那一个。
陈北川问:“远桥现在叫什么?”
周海生沉默许久。
“新名叫North Harbor。”
“表面做跨境就业、留学服务、职业培训。”
“真正的核心,不在唐人街,也不在任何华人区。”
“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
“他们最擅长的事,不是把人带进美国。”
“是让人进来以后,再也没办法完整地离开。”
周海生说完,忽然看向门口。
有人在外面敲了两下门。
很轻。
但包间里三个人的脸色同时变了。
门外传来服务员的声音。
“老板,有人找你。”
周海生没有动。
“谁?”
“两个穿西装的人。”
陈北川的手机也在这时震了一下。
又是一张照片。
照片里,许知夏坐在一家咖啡馆靠窗的位置。
照片下方只有一句话:
想知道你前妻为什么离开你吗?今晚十点,独自来唐人街。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周海生第一次见到林晚时失手摔碎茶杯。客人们以为只是意外,没人知道这个声音让他想起很多年前另一个女孩离开餐馆后再没回来。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5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