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远桥的旧页面
那天上午,陈北川没有去跑车。
他把客厅里三台旧显示器全部打开,拔掉其中两台接在蓝色行李箱里的旧手机上,又从储物柜翻出一只落灰的移动硬盘。
林晚一夜没睡。
她坐在沙发上,抱着膝盖,看着陈北川敲键盘。
“你要做什么?”
“找远桥留下的东西。”
“七年了,还能找到吗?”
“如果有人想让一个网站彻底消失,通常会删掉页面、域名、服务器。”
陈北川停顿了一下。
“但他们很难删干净所有痕迹。”
他从浏览器缓存、旧邮箱、硬盘备份里一点点翻找。
七年前的项目文件散落在不同文件夹中,名字乱七八糟。
final_2、final_final、new_final_really、bridge_backup。
林晚看着那些文件名,忽然问:“你以前是不是很穷?”
陈北川没抬头。
“以前?”
林晚愣了愣。
“现在也穷?”
“现在叫现金流紧张。”
林晚终于笑了一下。
那是她来到美国后第一次真正笑。
笑完,她的眼神又暗下去。
“我姐以前说,穷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穷的时候有人拿着希望来找你。”
陈北川的手停在键盘上。
很久以后,他才轻声说:“你姐说得对。”
上午十点四十三分,他找到了一个旧的测试后台。
页面打不开,登录框却还在。
白底蓝字,设计粗糙。
上面写着:YuanQiao International Client Portal。
林晚盯着屏幕。
“这是他们的系统?”
“最早的版本。”
“密码呢?”
“我不知道。”
旧手机忽然震了一下。
屏幕跳出一条未读邮件。
发件人没有名字,地址是一串乱码。
主题是:你不是唯一一个。
邮件只有一句英文:
THE DEAD FILES ARE OPEN.
下面附着一个压缩包。
陈北川没有立刻点开。
“这可能有病毒。”
“那怎么办?”
“先隔离。”
他拔掉网络,把文件复制到一台从未联网的旧电脑里。
文件解压后,出现一个文件夹。
名字是:DEAD_FILES_2019。
里面有两百多个PDF。
每一份都是一个人的档案。
照片、护照页、雇佣合同、培训证明、住宿登记、医院账单、离境记录。
有些档案右上角盖着红色印章:
DECEASED。
死亡。
林晚翻到第五份时,手开始发抖。
第六份。
第七份。
第八份。
全部是年轻女性。
大部分来自中国,也有来自越南、菲律宾、墨西哥和中东的名字。
她们的共同点,是都曾参加过“就业培训”“服务业实习”“家政安置”或“语言课程”。
而在资料的最后一页,几乎都附着一张很奇怪的表格。
表格里写着:联系人、债务金额、转介单位、可替代身份、风险等级。
林晚的声音发紧。
“这是什么?”
陈北川没有回答。
因为他也不知道。
但他知道,这不是一家普通咨询公司会保存的资料。
他继续翻。
直到第八十七份。
屏幕上出现林晓的照片。
林晚整个人扑到桌前。
档案名写着:
LIN XIAO / SARA LIN
状态:已死亡。
死亡日期:2019年10月14日。
可在死亡证明附件下面,还有一张更晚的内部记录。
更新日期:2024年8月7日。
记录只有一行:
资产转移失败,目标仍在洛杉矶。
林晚捂住嘴,眼泪一下流了下来。
“她活着。”
陈北川的脸却更沉。
因为在林晓档案的“关联人员”栏里,还有三个名字。
林晚。
周海生。
陈北川。
这一段余波没有立刻被谁说出口。林晚从远桥旧页面的页面元素里认出姐姐曾发过给她的图案。那一瞬间,她第一次确认姐姐在失踪后仍试图留下线索;陈北川则开始怀疑自己当年看到的异常从来不是错觉。
陈北川后来才知道,人在真正害怕的时候,身体会先记住一些细节:门把的冰凉、手机震动的次数、对方说话时停顿的半秒。那些细节当时没有答案,却会在很多天后突然回到脑子里,提醒他事情从一开始就不对。
林晚也没有表现得比他好。她总把手放在行李箱拉杆、手机或吊坠上,像抓住一个能确认自己还在现实里的东西。她不是不怕,只是已经没有办法再把害怕留在原地。
他们都还不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次选择都会改变别人。但在这之前,他们只是在一座陌生城市里,尽力让自己不要被推开。有人把这叫坚强,陈北川更愿意把它叫作:还没来得及倒下。
窗外的洛杉矶照常亮着。高速的灯、便利店的灯、楼道里忽明忽暗的灯,没有一盏是为他们而亮。可正因为如此,他们才更需要记住,自己不能把命交给一盏随时会灭的灯。
第4章结束时,没有人真正安全。只是有人终于决定,不再把听见的求救声当成与自己无关的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