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她们都走了

第四章：她们都走了
　　七月，北京的风变得黏腻起来，白天热得像空气在煮，晚上窗外的蝉声又吵得让人失眠。我和田欣在合租房里换了夏天的薄被，可房间仍旧闷得像一个被遗忘的集装箱。
　　那天晚上，我刷着朋友圈，看见前合租室友阿雪发了一张老家的照片。她站在门口，穿着一条碎花裙，笑容比北京任何一个月都轻松。她配文写的是：“回家了，北京再见。”
　　我盯着那条朋友圈很久，像盯着一个从同一个战壕里逃脱的人。
　　阿雪在我来北京的第二个月就搬进来了，是个湖南妹子，能说会笑，有点戏剧学院那种大胆活泼的气场。我们没怎么深入交谈过，但每天早晨她会在阳台上化妆、喷香水、背着吉他出门去试镜。
　　有一次我问她：“你想演什么样的角色？”
　　她说：“不想演苦情女，我自己就够苦了。”
　　那时候我们都在吃泡面，只不过她的多加了卤蛋，我的什么都没加。
　　她说得轻巧，可我知道她已经跑了三十多个剧组，几乎每次都石沉大海。她最后一次回来，是半夜一点，拖着箱子说：“我不演了，也不漂了，我要去结婚了。”
　　我记得那晚她收拾东西的时候，眼圈红了一整晚。我和田欣都没说话，只帮她把泡面和杯子一袋一袋地装进纸箱里。
　　“你们谁要我的电饭锅？”她临走前问。
　　我们都摇头。那电饭锅用太久了，底座都有裂纹。
　　她笑了笑：“北京太大了，大到你走了也没人问为什么。”
　　这句话，我记住了很久。
　　阿雪走后，房间空了一格，后来又搬来过两个女生。一个是刚毕业的市场部实习生，每天都在打电话催客户确认排期，最后因为实习没转正离开了。另一个是电商客服，夜班，白天睡觉，三个月后辞职，说北京太压抑，决定去大理。
　　我看着她们来，又看着她们走，就像看一场一场安静的散场。
　　“你有没有想过走？”有一天晚上，我问田欣。
　　她没回话，只是把碗放进水池，“你呢？”
　　我想了想，轻声说：“我还想再等等。”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久久睡不着，窗外的夜风掀动窗帘，像一只看不见的手在轻轻地翻书。我想，也许我们都在等一个理由，不走的理由，留下的理由，哪怕它只是一个来自未来的假设。
　　第二天，我照常去上班。老板递给我一份客户资料，让我去查背景和新闻稿。我一页页地读着那些公式化的措辞，眼睛酸了却不敢停。
　　中午，我坐在食堂角落，边吃饭边刷豆瓣，“北漂生活”小组里一个帖子顶了很高：
　　“问一下，熬了三年，工资不到八千，租房两千五，该不该离开北京？”
　　底下的评论一片清醒：“离吧，北京不值得。”“我走了，回老家结婚，现在反而更快乐。”
　　我看着看着，眼眶忽然一热。
　　不是羡慕他们离开，是害怕有一天我也会写出那样一篇帖子，像一个掉队的士兵，把投降写成体面。
　　晚上回家的时候，田欣正在阳台上洗衣服。她一边拧干衣服，一边跟我说：“阿雪打电话来了，她在长沙开了家舞蹈工作室，生意还不错。”
　　我“哦”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什么。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戳了一下——原来离开的人真的会好起来，而留下的人，还在夜里拖着疲惫的身体挤地铁。
　　可我还是没走。
　　我不知道这算不算一种固执，但我告诉自己：也许我不会成为最成功的那一个，但我想试试看自己能不能撑到最后一场散场的灯灭时。
　　章节金句：
　　“每个留下来的人，都在用沉默回答：我还没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