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她在小镇尽头,守着光亮的人间
《你是我认真过的青春》 · 郝才子 Jackhao · 第26章节
第二十六章:她在小镇尽头,守着光亮的人间
南阳的春天来得比上海要慢一些。
三月末,我拖着行李站在南阳车站门口,阳光照在肩头,有点晃眼。
母亲站在不远处,穿着浅蓝色毛呢外套,脚下的黑布鞋已经洗得有些发白。她一见我,没说什么,只是伸手来接我的行李。
“你就带这一点东西?”
“够了,来写人,不是来搬家。”
她点点头,又问:“你什么时候回上海?”
“看写得怎样吧。”我故意轻描淡写。
她没再追问。
—
家还是那个家,小区是九十年代的老居民楼,水泥楼道上贴着小广告,电表箱边还挂着几个锈蚀的钥匙扣。
我推开门,熟悉的酱油味和旧木头味扑面而来,像童年的影子,轻轻从鼻尖晃过。
“我没怎么动你的房间。”母亲说,“偶尔打扫一下。”
我走进那间小卧室,果然,那张贴满作文奖状的书桌还在,连抽屉里的水性笔都没换。
“你真是个念旧的人。”我轻声说。
母亲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说:“不是念旧,是我知道你会回来。”
—
第二天下午,我穿着风衣沿着旧巷子走了一圈。
巷子口那家卖豆腐脑的还在,老板娘头发白了,但笑容没变。
她一眼认出我:“哟,小落落回来啦?你现在是作家啦?”
“写字而已,还算不上作家。”我笑着接过她递来的豆腐脑。
她拍拍我手:“你爸那时候总说你写得好,他去世前还翻你的作文呢。”
那碗豆腐脑一下子烫进了我心口。
—
那天傍晚,母亲一边择菜一边说:“你爸生前在卫生院住过一阵子,你还记得吗?”
我点头:“是县里的那家?”
“不是,是咱村西头的那个分院,就一栋小楼。你爸那时候胃不好,是一个姓段的女医生天天给他打点滴。”
我忽然来了兴趣。
“她现在还在吗?”
“还在啊,那地方工资低没编制,年轻人都不干了,就她撑着。”
“她叫什么?”
“段小琴。”
我在笔记本上写下她的名字。
—
第二天我去了那家卫生院。
红砖墙,水泥楼道,消毒水的味道淡淡地飘在空气中。等候区坐着几个抱孩子的女人,一个白头发的老人慢慢蹭着靠墙走。
我在走廊尽头找到她。
她穿着旧白大褂,戴着口罩,正在为一个小孩测体温。抬头看到我,眼神干净温和。
“你找谁?”
“您是段小琴医生吗?我是林落落,一名写作者,想采访您。”
她摘下口罩,眉头微蹙,但随即放松下来。
“采访我?我不过是个在村里混口饭吃的医生,有啥好写的?”
我笑着说:“但您守住了一家乡镇卫生院三十年。这就值得。”
—
我们坐在她办公室的小沙发上。
她说她十八岁从卫校毕业就被分配来这里,那时候楼还是平房,设备全靠手动,急诊用的是煤炉烧水。
“第一个晚上,我值夜班,进来一个产妇大出血,我才发现,手术灯是坏的。”
“怎么办?”我问。
“我让丈夫骑车去借灯泡,我自己拿着手电筒撑了两个小时,才勉强止住血。”
我听得心惊。
“后来呢?”
“后来那个女人给我写了一封信,说她女儿叫‘琴’,是感谢我。那是我第一次觉得,医生两个字是沉的。”
—
她从没正式编制,也没社保,工资三十年来涨了不到两千。
“很多人问我,为什么不走?我也想走,但我一走,诊所就关门,镇上很多老人连感冒都得跑十几公里。”
“我想,总得有人留下。”
我轻声问:“你觉得你这一生,值吗?”
她看了我一会儿,说:“没人能替我评判值不值。但我知道,那个春天下雨夜,我接生的婴儿今年大学毕业了。那时候我觉得,值了。”
—
我拍了她一张照片。
她站在阳光斜照的走廊尽头,背后是老墙和电风扇,手里拿着体温计,眼神清澈。
我想起《返乡笔记》里写过的一句话:
“她没有走出故乡,却在故乡里,守住了很多人的希望。”
—
那晚我整理完采访,母亲给我端来一碗红薯粥。
“你今天去哪了?”
“采访一个医生,段小琴。”
母亲坐在沙发边,说:“她年轻时特别瘦,穿白衣服一站,跟仙儿似的。”
“她结过婚吗?”
“没有吧,一直一个人。”
“那你觉得她孤单吗?”
母亲想了想:“也许吧。但她从不喊苦,也从不求人。”
我望着热气升腾的粥,说:“我觉得,她不是孤单,她是坚定。”
—
深夜,我打开电脑写下:
“她一生平凡,却把坚持活成一种信仰。”
写完这句话,我忽然想给江予南发消息。
我说:“你知道吗,我今天采访的这位女性,她守着一栋老楼三十年,可能没谁记得她的名字,但我想让更多人知道她。”
他很快回我:
“她的故事很好,但你写下她,就是另一种不朽。”
那一刻,我终于明白,我写下她们的不是故事,是她们曾经活过、热过、燃烧过的痕迹。
—
本章金句:
“有人站在光里发声,有人站在角落守候。而你看到她,就是给了她永远。”